
那晚的月亮相等亮体育游戏app平台,亮得不像个办凶事的日子。
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,白布从房梁上垂下来,风一吹,边角就轻轻地飘一下。我娘躺在那口黑漆棺材里,脸上盖着黄纸,穿着早几年她我方缝好的寿衣,蓝绸子的,袖口上绣着几朵碎花。她不会意象,这套穿着她放着放着,真就穿上了。
我叫李淑芬,本年五十八了,我娘陈桂芳,八十二,两天前走的。头寰宇午她还在院子里择韭菜,说晚上给我作念槐花馅的盒子,我嫌她腿脚不好,没让她作念。第二天一早我去喊她吃饭,喊了两声没东说念主应,排闼进去,她侧着身子躺在床上,一只手搭在枕头边,像是睡着了。我去摸她的手,凉了。
那两天我一直在哭,哭到自后好像把眼泪哭干了,悉数这个词东说念主都木了。可到了这第三天的夜里,我不光不哭了,反而相等清醒。
我坐在灵堂门口的矮凳上,看着放在棺材前边的阿谁珐琅盆——那是我娘的洗脸盆,白底蓝边,底上磕掉了一小块瓷,用了二十多年。盆里烧过纸钱,灰烬堆了半盆,边上立着一根没用完的洋蜡。
翌日早上八点出丧,按旧地的规则,起灵前要有东说念主把这个盆端起来,往棺材前边的砖头上一摔,摔得越碎越好。这叫“摔老盆”,摔了,东说念主才能舒缓启程。谁摔这个盆,按老话说,谁等于这家实在的后东说念主。
我娘这辈子只生了我一个,还有一个弟弟,叫陈志涛,比我小两岁,三十八岁那年出车祸没了。打那以后,我娘动不动就叨叨,说咱家“断了根”,说以后她死了,连个摔盆的都莫得。
我想着,如何着也轮不到她阿谁侄子——然而偏巧就轮到她了阿谁侄子。
陈志强是我二叔的犬子,本年四十七,在镇上一家水泥厂看大门,月月工资三千来块,不够他吸烟喝酒打牌的。他打小跟我娘亲,我娘也疼他,有啥厚味的都想着给他留一口。逢年过节他空入辖下手上门,走的时候从来莫得空入辖下手走过,米面油,有时还给两百块钱。我娘总说,志强是咱陈家的根,管他什么样,那亦然咱我方的东说念主。
那寰宇午棺材入了殓,赞理的东说念主散了,我正打理院里的板凳,陈志强来了。
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,嘴里叼着烟,靠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,没进来。我呼叫他:“志强,翌日出丧,你早点来,抬杠的活儿你得出把力。”
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,站直了身子,没接我的话茬儿,眼睛瞟了一下堂屋的想法,慢悠悠地说:“芬姐,我探讨了一宿了。翌日摔盆这个事儿,我跟你交个实底——要我摔,行,得拿三万块钱。少一分,别怪我撂挑子。”
我那时以为我方听错了。
“你说啥?”
“三万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晃了晃,“我探问过了,镇上张家妻子子出丧,东说念主侄子摔的盆,东说念主家给了两万。我这是念在我们自家东说念主的情分上,没多要你的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好久,他脸上看不出开打趣的表情。我说:“志强,我娘从小把你当亲犬子待,你当今跟她说钱的事?”
他嘿嘿笑了一声,说:“芬姐,你也别跟我说这个。亲犬子也得养儿防老呢,我姑她一辈子拉扯你们姐弟俩,我啥也没沾上,摔这盆,应得的。”
然后他就走了。走得很利索,皮鞋在土路上踢踢踏踏的,拐过胡同口就没影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风从老槐树梢上刮过来,冷丝丝的。堂屋里烛炬的光一跳一跳的,我娘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,像她活着时候坐在那儿打盹的表情。
我进了屋,跪在灵前,想哭,哭不出来。
我端起阿谁珐琅盆看了看,盆底还沾着纸灰。我说:“娘,你听见了吗?你疼了半辈子的好侄子,跟你妮儿儿谈价格来了。”盆没应我,蜡花噼啪响了一下。
那整宿我没合眼。我守着灵,脑子里一遍一随地过:三万元,我给不起。我娘治病的钱,我借了一圈,到当今还没还完。办这场凶事,棺材、寿衣、酒菜、抬杠的,里里外外又掉了五六千。我兜里当今满打满算,揣着九百多块钱,是明早上给赞理的东说念主发烟发水的钱。
三万元,不是我拿不出来,是我拿不出来,也不应该拿。
可若是不给,明早出丧,阿谁盆谁来摔?我娘走的时候,连个摔盆的都莫得,她的脸往哪搁?咱家东说念主的脸往哪搁?
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的门缝里透进来一说念白光。我听见院门外有东说念主往来的脚步声了,赞理的东说念主赓续来了。我站起身,腿有点麻,扶着门框缓了缓。
苏嫂从大门外探进半个头来:“淑芬,志强那边啥情况?我那口子昨晚上听说他要钱的事儿了,气得深夜没睡。”
我说:“没事,他来就摔,不来,我想见识。”
苏嫂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且归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头有珍爱,也有不解。
我知说念她想问我什么——你说你能有什么见识?
我我方也不知说念。但有一件事我是流露的:就算今天这个盆不摔,我也不成让我娘在这灵堂上,等着别东说念主还价还价。

天亮了。
等东说念主到皆之前的这段时刻,我坐在灵堂里,看着烛炬小数小数地往下烧。我不想跟任何东说念主讲话,心里头翻来翻去的,全是我娘这辈子的事儿。
我娘年青时苦,二十六岁守的寡。那年我七岁,我弟弟五岁。我爹是修淮河大堤的时候出的事,坝上卸石头的车翻了,连东说念主带车滚进了河里。东说念主捞上来的时候,我娘去看了一眼,回归后三天没吃没喝,把我和弟弟托给邻居家照看了一天,她我方躲在屋里,谁也不知说念她哭了多久。第四天她出来了,扎着头巾,去坐褥队上了工。
从那以后,我娘就像台磨盘不异,转起来就没停过。白昼上工挣工分,晚上点着煤油灯纺线,一纺纺到深夜。我那时候小,不懂事,深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灯下,一只手里摇着纺车,一只手里擦眼睛,问她咋了,她说烟熏的。
她这辈子没再醮。我铭刻有一年,村里来了个说媒的,给她先容邻村一个鳏夫,东说念主还行,在乡里粮站上班,有工资。媒东说念主走的时候,我娘送到门口,回屋来,我弟弟问她:“娘,你要走不?”我娘蹲下来,拿手指头刮了一下他的鼻头,说:“走啥走,我走了,你们俩喝西北风去?”
自后我长大了,嫁到了邻村,也等于当今的家,离我娘这边三里多地。我丈夫姓王,叫王守成,是个老诚东说念主,会瓦匠活,一年到头随着竖立队跑。我嫁畴前那年,我弟弟志涛也在外面跑运载,家里就剩我娘一个东说念主。她不肯跟我们过,说城里住不惯,在村里住了一辈子,院子里的鸡、猪,还有那二分菜地,都丢不下。
那些年,我隔三差五就回娘家望望,给她送点米面、买点药。她躯壳一直都还行,等于腿疼,年青时候水里泡多了,落下毛病。我说带她去病院搜检,她不去,嫌费钱。自后照旧我硬拉着她去了,拍了个片子,说什么骨质增生、骨质疏松,医生开了药,她吃了一段时刻不疼了,就把药停了,说“省省吧”。
弟弟志涛没的时候,我娘整宿之间老了不少。志涛是跑大货车的,那年从南边回归,深夜在高速上打打盹儿,连东说念主带车钻进了前边一辆半挂车的下面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我正喂我娘吃饭,碗掉在地上,摔成了三瓣。我娘愣愣地看着我,问:“你说谁?”
我说:“志涛,出事了,东说念主没了。”
我娘哦了一声,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馒头往嘴里塞,嚼了半天,咽不下去。她把馒头从嘴里掏出来,包在手帕里,放回桌子上,说:“留着,等他回归吃。”
自后一段时刻,我娘像变了一个东说念主,不爱讲话了,也不如何外出了,有条黑裤子穿了一年多没换。村里东说念主都说,陈桂芳这一下,怕是要把眼睛哭瞎了。可她莫得,她从始至终没在我眼前哭过一场。只好一次,我深夜起来上茅厕,认为她屋里灯亮着,推开门缝看,她一个东说念主坐在炕沿上,对着墙上志涛的相片,安清赋闲地坐着,也不哭,也不讲话,就坐着。
我把志涛媳妇周秀梅和侄子陈浩接到了我娘这边,跟我娘一起过了几年。自后秀梅再醮了,到了城里,带走了陈浩。那时候陈浩才十二岁,走的那天,我娘悲伤村口,把一个布包塞到陈浩怀里,里头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,还有两百块钱。陈浩走了以后,我娘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坐了一下昼。
从此往后,她身边就只剩了我这一个妮儿。我也把她当成了我惟一剩下的娘。
我把她接到我家里住过两年,她住不惯,天天念叨着要回旧地,说城里的楼太高,憋气;说楼下的东说念主不认得,没风趣风趣;说我作念的饭太清淡,不如她我方烧的柴火灶香。实在拗不外她,我又把她送回了老屋。从那以后,我就两端跑,早最先过来给她作念早饭,中午且归给我丈夫作念饭,下昼再过来,帮着打理打理。
自后王守成也没了,他跑到工地上搜检钢筋,上脚手架的时候一脚踩空,摔下来,东说念主就地就没了。那年我四十八。从那以后,我就搬来跟我娘一起住了,在旧地老屋里搭了一张床,陪着这个八十岁的老爱妻过日子。
当今想想,我娘终末的那几年,其实是我这辈子跟她玉石俱摧的时刻。她不爱讲话,我也不爱讲话,两个东说念主坐在一张桌子跟前吃饭,筷子碰碗的声息都听得见。有时候她看着我说:“淑芬,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外婆了。”我说:“我外婆长啥样,我都没见过。”她说:“我见过,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,她亦然这个边幅。”
她总怕我走了。每次我去镇上赶集,外出前她都要问一句“啥时候回归”,我说“晌午就回”,她就说“早点回,路上慢点”。
东说念主生辞世,说长也长,说短也短。我娘苦了一辈子,到了也没享几天福。
我正想着,门外一阵地声,有东说念主进了院子。
进来的是赵婶,还有赞理职业的二牛哥,背面随着来抬杆的几个男东说念主。他们手里拿着绳索、杠子,在院里碰了个头。
二牛哥姓牛,叫牛二牛,本年五十多岁了,跟我娘一个队的,从小一起长大,为东说念主实诚,村里婚丧喜事都找他张罗。他站在院里问了一句:“淑芬,时辰东西都备皆了莫得?花圈、纸扎、供品,都行了莫得?”
我说:“都备了,就等八点起灵。”
二牛哥看了看堂屋,又看了看我,压柔声息讯:“志强呢?”
我没吭声。
二牛哥啧了一声:“那小子真启齿要三万了?”
赵婶拉了二牛哥一把:“行了行了,别问了,飞速望望还有啥没准备的。”
赵婶是我娘的老邻居,两家隔着一堵墙,平时我娘有个头痛额热,都是她第一个跑来喊我。她五十岁出头,东说念主相等温情,谁家有事她都去赞理,等于嘴巴碎,爱寄语,但她心不坏。
我走出院子,站在老槐树下面,往胡同口看了一眼。我娘生前栽的那棵老槐树,当今一经有碗口粗了,树下面放着一条长石凳,我娘以前没事就坐在那儿择菜、歇凉,跟过往的邻居讲话。当今石凳上空荡荡的,落了一层槐花。
我又想起了陈志强这个东说念主。
说真话,志强也不是生下来就这样的。他小时候,挺招东说念主疼的。二叔死得早,二婶一个东说念主带着他和两个妹妹,日子也紧巴。我娘这个当嫂子的东说念主,频频常就救援他们。陈志强小时候放了学,饭也不回家吃,跑到我娘这边来蹭饭,我娘总说:“来,加双筷子。”他跟我弟弟志涛年岁差未几,俩东说念主照旧同学,一块儿上学,一块儿打架,一块儿偷活产队地里的瓜。
他什么时候变的呢?我想了想,不详是二婶物化以后。二婶一走,没东说念驾驭他了,家里两个妹妹许配的许配,打工的打工,他一个东说念主过日子,那就实在成了没笼头的马。吸烟、喝酒、打牌、四处借款,颖慧的都干了个遍。村里欠了一屁股账,他跟亲戚们借了个遍,谁见了他都躲着走。自后他娶了王翠兰——翠兰是山里那边的,娘家穷,东说念主也老诚,不爱讲话,嫁过来以后就随着他过日子,头几年还种地,自后说啥也不种了,说志强把家里的恶浊机卖了,没法种了。
我娘生前不啻一次骂过他:“志强,你一个大老爷们儿,养不起妻子孩子,你好风趣风趣?”他听了就笑,也不顶撞,也不改。自后也不如何来了,一到逢年过节,就搪塞翠兰来,我方不好风趣风趣上门。有一年腊月二十九,他没钱过年,跑到我娘这边来,我娘骂了他一顿,又给了他两百块。他拿了钱,在门口站了一忽儿,说:“姑,你比我亲娘还亲。”
我娘说:“你滚,我没你这个好侄子。”
他笑着走了。我娘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骂了两句,回头又感喟。我知说念,我娘嘴上骂他,心里是真把他当自家东说念主看的,毕竟她是看着志强长大的,看着他没了爹,看着他没了娘。她总说,志强这孩子,命不好,打小没东说念驾驭,长歪了,不周至怪他。
可我心里流露,我娘对他再好,也架不住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清。
旧年秋天,我娘入院,住了十来天,医生说腹黑有点问题,岁数大了,要养。我陪床陪了十来天,里里外外花了四千多。陈志强来看过一次,空入辖下手来的,在病房里站了十来分钟,抽了根烟被照应撵出去了,然后东说念主就没影了。医药费他没问过一句,我娘治病用的钱,他一分没出,一个字都没提。
他若是提了,哪怕说一句“姐,钱够不够”,我都能记他个好。他莫得。
但我也没意象,他能在我娘出丧这事儿上开这个口。
我正想着,胡同口东说念主影一闪,陈志强来了。
陈志强换了件黑夹克,头发也梳了,看上去像是准备持重插足葬礼的。他走到院门口,在石凳上坐下来,翘着二郎腿,点了一根烟。
我走畴前,站在他眼前,说:“志强,昨晚上你说那事儿,我当你是打妙语。”
他吸了口烟,仰起脸看着我:“芬姐,你看我像开打趣的吗?”
我压着心口那语气,尽量好好讲话:“我也跟你交个底,我手里头的确没钱。治病花了些许,你也知说念。凶事办下来,又花了好几千。你让姐给你拿三万,姐真拿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拿得出些许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志强,你帮姐摔这个盆,姐心里头念你的好。你姑在天之灵,也念你的好。我这儿有一万块钱,是我留着给她办后事的备用的,你先拿着,行不行?”
这钱是我压箱底的钱,我丈夫王守成身后工地上赔了一笔钱,未几,我这些年没舍得动。前阵子我娘入院,我都拿出来了,剩了这点,本来说留着救急的。
陈志强把烟屁股掐灭了,啧了一声说:“芬姐,你这是搪塞乞食东说念主呢。摔盆是啥活儿?是替你们家顶流派的活儿。我这一摔,往后你们家的事就归我管了,逢年过节的坟头得有东说念主上,你娘那边祖坟也得有东说念主续。你当这一下低廉啊?”
我说:“志强,你也别跟我扯那么多。我娘养你一场,你给她摔个盆还谈钱?”
他站起来,弹了弹裤子上的灰:“芬姐,你这样讲话就没风趣风趣了。我不是不讲情分,是这岁首哪个不是钱露面?你去镇上探问探问,帮东说念主摔个盆最低得给些许?我若是应了这一万,往后村里东说念主如何看我?陈志强,好搪塞?”
我呆住了。那时候我才实在弄显着他这话里头的风趣风趣,他不是缺这三万块钱,他是认为我方的“价码”不成低了,低了没顺眼。
我张嘴想再劝,他又抢了话头:“芬姐,你也别为难。你要实在拿不出,那咱丑话说前头,翌日别指望我。你别到时候喊我,我来了又摔不了,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他转身就走了,皮鞋踏得石板路嗒嗒响,头也没回。
我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拐过胡同口,心里说不上什么嗅觉。不不满,也不失望了,等于有一种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——正本一个东说念主不错把顺眼算得这样流露,算到连死东说念主都不放过。
苏嫂不知说念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,小声问:“淑芬,咋样了?”
我说:“他说非三万不可。”
苏嫂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:“三万?他咋不去抢呢?你对他不薄,你娘对他更不薄,他如何好风趣风趣开这个口!”
我苦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苏嫂又说:“那你盘算咋办?要不,咱给他凑凑?村里你几个婶子大伯都说了,要钱大家伙儿给你凑,不成让一个孩子拿捏了。”
我说:“无须凑。他想要钱,我不给。他等于不上说念,那亦然他的事。我娘出丧,走不走得了,跟他摔不摔盆没关系。天塌下来,我当妮儿的顶着。”
苏嫂叹了语气,说:“淑芬,话是这样说,可这规则……你也知说念,咱这儿的老规则,莫得妮儿摔盆的前例。”
我说:“规则是东说念主定的,我娘这辈子遭了那么多罪,我不想让她临走还遭东说念主拿捏。”
苏嫂没再劝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有怜爱,也有惦记。
到下昼的时候,村里来赞理的东说念主更多了。花圈一瞥排开放在院墙根下,纸扎的金山银山、童男童女摆了一排。左近几家婶子一块儿在厨房里择菜、洗米,准备翌日的大锅饭。
我让苏嫂帮我盯着院里的事,我方一个东说念主进了西屋。西屋是我娘的杂物间,堆着食粮、耕具,还有一口老樟木柜子。我开放柜门,在最下面翻出来一件东西——那是我弟弟志涛生前穿过的一件军绿色棉袄。
我娘留着它,留了二十年,年年夏天晒,冬天拿出来拍拍土再放且归。我抱着那件棉袄,在炕沿上坐了很久。棉袄上还有一股樟木和旧棉花搀杂的滋味,像是我娘的手。
我说:“娘,你走了,谁来给我留着你弟弟的穿着呢?”
我在西屋待了一下昼,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陈志强阿谁事儿,我没再跟任何东说念主提,谁问我都说:“他来就摔,不来我我方摔。”
可说真话,那时候我心里头也没底——我我方摔,我能摔吗?
夜里十点多,院里东说念主都散了。我一个东说念主坐在灵堂里,守着那口棺材,守着阿谁珐琅盆。
我伸手提起阿谁盆,盆里还留着白昼烧纸的灰烬。我拿抹布把它擦干净了。擦着擦着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娘生前跟我说过,这个盆她用了半辈子了,是她嫁给我爹的时候买的,知青下乡那会儿,供销社里凭票买的,两毛八分钱,白底蓝花,一用用了六十年。
我娘说:“淑芬,我死了以后,你就拿这个盆给我摔。这个盆跟你爹不异,跟我过了一辈子了。”
我那时笑着说:“你说啥呢,你活到一百岁再说。”
她笑了笑,没再往下说。
如今这个盆就在我手里,白底蓝花,底面缺了一小块瓷。我娘的手掌摸过它几千遍,我也从小看它看到大。
翌日一早,它就要碎了。
我把它放回原处,抬开头,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。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户纸上,踉蹒跚跄的。墙角有蛐蛐叫,叫一阵停一阵。
我合着眼靠在椅子上,糊里浑沌的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翌日不论谁来谁不来,我得站起来,把这个盆摔了。
不为别的,为了我娘在阿谁天下跟前能直起腰来。
出丧那天早上,天晴得相当,小数风都莫得。东边天上有几说念红云,像谁划破了手指头染上去的。
我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,烧了水,把院子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。赞理的东说念主六点多就到了:二牛哥带着抬杠的七八个壮劳力,赵婶她们几个女的在厨房里支起大锅熬粥蒸馍,还有我娘家村里几个上了年事的老翁老爱妻,坐在墙根下面,等着时辰。
我穿着孤苦重孝,白布从新上蒙到脚面。这套孝服是我娘活着的时候她我方给我方说合的,连布料都是她我方去镇上扯的。她把这些东西整整皆皆地叠好,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,用一块蓝布包着。她没跟我说过放那儿了,我打理获物才翻出来。也不知说念她是哪年给我方准备的,不详是弟弟志涛走了以后阿谁冬天吧。
八点不到,该来的东说念主都来了,院里站满了东说念主。按照村里的老规则,出丧前要先“路祭”,等于亲一又们在灵前上香、奠酒,然后摔盆、起灵。
二牛哥站在院里喊了一嗓子:“准备祭了,志强呢?”
悉数东说念主都往门口看。陈志强没来。
我站在灵堂门口,心里紧了一下,但也没乱。我说:“牛哥,再等等,他可能路上阻误了。”
又等了十来分钟,东说念主照旧没来。赞理的几个男东说念主驱动谈论了,有东说念主柔声骂起来。赵婶走到我身边,急得搓手:“淑芬,你看这可咋整?要不我让东说念主去他家喊一声?”
我还没讲话,胡同口授来脚声——陈志强来了。
他逐形势走进院子,背面随着他媳妇王翠兰。翠兰穿着件灰不溜秋的穿着,低着头,跟在丈夫身后两步远的所在,像是怕被东说念主认出来似的。
陈志强进了院,先看了看灵堂,然后转头冲二牛哥说:“牛哥,东说念主皆了吧?啥时候起灵?”
二牛哥说:“就等你呢,先路祭,然后摔盆、起灵。志强,飞速准备吧,花圈都摆好了。”
陈志强站在原地,没动掸。他眼神在东说念主群里扫了一圈,终末落在我身上,笑了笑:“芬姐,我昨晚上跟你说那事儿,你想好了莫得?”
满院子的东说念主都呆住了。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东说念主还不知说念如何回事,问驾驭东说念主:“啥事?他说啥?”
我还没回应,苏嫂先忍不住了,往前一步冲着他嚷:“志强,你是不是东说念主?今儿啥日子,你还有心想说那事儿?”
陈志强也不恼,扬了扬下巴:“苏嫂,这话就不对了。我陈志强是个讲规则的东说念主。摔盆是啥活儿?那是我小姐家顶流派的活儿,我受之有说念。我姑一辈子没个犬子,我婶子走得早,志涛昆玉也没了,这个盆除了我,谁能摔?芬姐,你说是不是?”
他说到“志涛昆玉”的时候,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院里的空气僵住了。有东说念主小声咕哝,有东说念主摇头,有东说念主拿眼瞟我,又飞速移开。
赵婶走出来打圆场:“志强,你听婶子说,你姑生前对你啥样,你心里都罕有。咱不兴这个,飞速把盆摔了,送老爱妻启程,回头婶子请你喝酒。”
陈志强脸上的笑收了收:“婶子,我也没说非得如何样。等于事情大,我得跟芬姐说流露。”
二牛哥千里着脸走过来,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了,声息不大,但压着肝火:“志强,牛哥今天托个大,跟你讲句真话。我们村些许年了,莫得一个东说念主趁丧亲的时候跟东说念主论价格的。今儿你若是摔了盆,以后村里东说念主高看你一眼;你若是不摔,往后,你我方探讨探讨,这村里你还待不待得下去?”
陈志强听了,有刹那间的千里默。我以为他被说动了,心里暗暗松了连气儿。谁知他嘴角一撇,嘿嘿笑了两声:“牛哥,你这话吓唬别东说念主还行,你吓唬不了我。本来这盆我也不一定非摔不可,你们要这样讲话,那我更不摔了。归正我姑也不是我亲娘,摔不摔的,外东说念主说不着我啥。”
这话一出口,满院子哗然。有几个老爱妻气得就地骂起来,一个拄拐棍的老翁忍不住了,往前走了两步,指着他说:“陈志强,你姑若是听见这话,从棺材里爬起来你信不信!”
陈志强头一梗:“大爷,你这话可不对。东说念主死了等于死了,爬不起来。”
那老翁气到手直哆嗦,被东说念主拉住了。
王翠兰站在丈夫身后,脑袋垂得更低了,两只手搅着衣角,脸上看不出神思。
我娘那口黑棺材静静地停在灵堂里。透过东说念主群,我看见黄纸一角的边微微翘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。
我深吸了连气儿,从东说念主群里走了出来。
我一步一步走到灵堂前,在棺材跟前站住了。院里那么多东说念主都看着我,我听见了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息,听见有东说念主偷偷说“她要干什么”。
陈志强还在那儿站着,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挂着一点看侵略的神态。他不详断定了我会俯首,会认无能,会从牙缝里挤出“行行行,我给你凑”几个字。他等的不等于这几个字吗?
我在棺材前头跪了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娘,你若是活着,看见今天这个场所,你会如何说呢?你确定又要骂东说念主,骂完之后不详也就算了,你心里头总照旧想着志强是好孩子。可娘,抱歉,今儿这个事情我不成算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阿谁珐琅盆前。白底蓝花,底面掉了一小块瓷。它在地上放了整整整宿,昨天烧过的纸灰还留在盆边。我弯腰,把它捧起来。
东说念主群里头一个东说念主喊出来:“淑芬!你干啥?女东说念主不成摔盆!”
我没看他。我捧着盆,转了个身,正对着院子里的悉数东说念主。
陈志强的色彩变了,他显着了我要干什么,眼睛一下瞪圆了:“芬姐,你、你可别独揽。你一个外嫁的妮儿,你摔了也没用!规则不认!”
我说:“规则不认?那规则认得啥?认得三万块钱吗?”
我举起阿谁盆,举过甚顶。
那盆在我手里头,千里甸甸的,比我娘活着时候端着它喂鸡的表情还千里。我娘每天黎明端着一盆玉米粒,站在院门口,嘴里咕咕咕地叫鸡,那些芦花鸡和大公鸡从四面八方跑过来,围着她打转。她低下头,把玉米粒撒出去,手脚很轻,像在地上撒一把碎金子。
我用劲砸了下去。
盆摔在地上的声息相等脆,响得悉数这个词院子都震了一下,珐琅碎屑蹦起来,有一派从我耳边"嗖"地飞了畴前。白底蓝花的碎碴子,撒了一地。
院子里静得相当。莫得东说念主讲话。我听见我方的喘气声,也听见背后棺材里那一派黄纸角,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两下。
陈志强站在原地,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那些碎屑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又展开,脸上的神思像被东说念主扇了一耳光没缓过来。过了好半晌,他才挤出几句话:“你……你真敢摔!陈家的规则,让你一个外姓东说念主破了!你等着,你等着,我看你娘走得安不舒缓!”
我跪在碎瓷片跟前,朝着棺材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娘,淑芬送你来了。”
我站起来,转脸看着二牛哥,说:“牛哥,起灵吧。”
二牛哥的眼圈红红的。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,冲屋里喊了一嗓子:“起灵!”
几个抬杠的男东说念主皆刷刷地弯下腰,把杠子搭上肩。二牛哥喊了一声“走”,棺材离了地,白布帘子随着晃了晃。
陈志强还站在院子当中,好像不知说念该往哪儿站。没东说念主看他,也没东说念主原意他。王翠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,被他甩开了。
他愣在那儿,色彩青一阵白一阵,终末我方往驾驭退了两步,让路了路。
棺材从我眼前畴前的时候,我伸手扶了一把棺头,指尖遇到冰冷的木头,木头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珠。
娘,这终末一程,妮儿送你走。你省心,往后你坟前的草,我年年拔。你坟前的土,我年年添。不要别东说念主了,我有的是力气。
出丧的戎行很长,从村口一直排到了村外的土路上。
二牛哥走在最前边,肩上搭着一条白布,手里端着一只碗,一说念撒着黄纸钱。他喊一句"送老爱妻启程了——",背面抬杠的东说念主皆声应一句"哎——"。
我抱着我娘的遗像,走在棺材背面,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。天很亮,太阳腾飞来老高了,晒得东说念主后脖子发烫。路边有两个早起下地的东说念主站住了,放下锄头,等我娘畴前,弯了个腰。
这个村子,我娘住了一辈子。村东头那口老井,她年青时天天去吊水;村西头那块稻田,她跟我爹一起插过秧;村南边的打谷场,她年青时在那儿扬过场,我站在场边上看过几次;村北边的那片河滩,我听她讲过好多遍,说二十几岁刚嫁过来那年,跟我爹在河滩上洗过穿着,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子儿。
一户东说念主家的门开了,走出一个老爱妻,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渐渐抬起手,朝着棺材的想法拜了拜,嘴里念叨着:“桂芳姐,你走好,走好。”
我认出她来,是我娘年青时的邻居,当今也快八十了,耳朵不太好使。她不知说念我娘这几天的难处,只知说念我方老姐姐走了。
上坡的那一段路,抬杠的几个东说念主挺贫寒。棺材在杠上微微晃着,二牛哥喊了声“一、二——稳”,几个东说念主休养了脚步,一步一步往上捱。
我想向前搭把手,一个赞理的年青青年拦住了我:“嫂子,你别沾手,你娘在棺材里看着,你把手腾出来好擦眼泪。”
到了坟地,那块地是我爹早年间我方给我方置办的,说是“以后一家东说念主都在这儿”。我爹睡在那儿三十年,我娘终于也畴前了。棺材放下去的时候,我站在坑边上往下看了一眼,坑底有积水,阳光照不穿,黑魆魆的。
二牛哥站在坑边,问我:“淑芬,要不要再说句话?”
我说:“让我待会儿。”
东说念主都退后了。我蹲在坑边上,往里头看了看,伸手抓起一把土,撒下去。土落在棺材盖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我说:“娘,你跟爹团圆了,替我爹那边带个好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忍不住了,眼泪下来了。那眼泪憋了三天,从志强张嘴要钱那一刻起就堵在喉咙口,这会儿像决堤不异,如何止都止不住。我莫得哭出声,就蹲在那儿,一捧一捧地往坑里撒土,撒一把,喊一声娘,撒一把,喊一声娘。
苏嫂走过来,蹲在我身边,把手搭在我肩膀上,也没讲话,就蹲着。
过了好久,我把土撒结束,站起来,腿蹲麻了,磕绊了一下,被她一把扶住。
我不哭了。眼泪不错流,路还得走。
且归的路上,村口几个枯坐的老翁老爱妻凑在一块儿谈论,见我走过来,声息压低了。我知说念他们在说什么——他们先是说我娘走得稳固,然后就会说到今天早上灵堂上那一幕。有东说念主会说我不该,有东说念主说我作念得好,有东说念主会摇头,有东说念主会感喟。
不管他们如何说,盆一经摔了,我娘一经入土了。
我不是不知说念效劳老规则,仅仅有些规则像这件白底蓝花的珐琅盆不异,用得深刻,边边角角都磕出了缺口。可你把它抱在怀里头,你还能闻到娘的手掌的气味——那才是它实在紧迫的所在。
出丧后的第三天,我去我娘坟头烧了头七的纸,回归的路上,在村里那条老街上遇见了几个正晒太阳嚼舌根的婶子。
一个说:“你们听说了没?淑芬那天是自个儿摔的盆,没让志强摔。”
另一个说:“可不是嘛,志强张嘴要三万呢,你说这东说念主如何能黑心到这个地步?他姑的食粮他吃了些许?他姑种的那棵枣树,他哪年不去打几竿子?这会儿跟东说念主讲钱,真不是个玩意儿。”
第三个声息压得更低:“听说翠兰且归之后跟他吵了一架,说丢不起这个东说念主,要回娘家。志强砸了一只碗,一个东说念主喝了半瓶酒,在院子里骂了半宿。自后自家妹妹来了一回,不知说念说的啥,他才消停了。”
我没畴前搭话,绕了一条胡同回家。
我不想去听这些谈论,不管是夸我的照旧骂我的,我都不想听。事情畴前了,日子还得照常过。仅仅走在胡同里,途经我娘以前常坐的那面墙根,看见墙上还有她夏天靠着歇凉蹭出的一派陈迹,心里照旧会一下子抽紧。
回到家,我把我娘留住的东西不异不异打理了一遍。
她的衣服,我挑了几件好的,用使命皮包好,准备烧给她。剩下的旧穿着我盘算送东说念主,可问了一圈,村里东说念主都说不要——怕拿了心里不好受。终末我把衣服叠整皆放在柜子里,留着一件一件渐渐处理。
她攒的那些塑料袋、纸箱子,都捆好堆在墙角,等着收褴褛的来了拉走。她有个习气,一辈子舍不得扔东西,油壶、酱油瓶、糖果盒、旧纽扣、断了的皮筋儿,啥都攒。她总说“说不定哪天用得上”,可大多量东西,攒到她走了也没用上一次。
我翻到床下面一个铁皮饼干盒,千里甸甸的。开放一看,里头是钱,有整有零:几张一百的,几张五十的,剩下的全是十块、五块、还有一大把钢镚儿。我数了数,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七块五毛。铁盒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,是我娘让左近赵婶帮她写的字条,上面写着:“淑芬收,留着买煤过冬。”
我拿着那张字条,坐在她床边,坐了一下昼。那是我娘给她妮儿留的终末一笔钱。她我方不舍得花,说要留着给我冬天买煤烧炕。
我那处舍得花这个钱。我不会花的,我要把这个铁盒子留着,留到我老了走不动的时候,再开放望望。
傍晚的时候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我以为是苏嫂来了,昂首一看,站在门口的果然是王翠兰。
陈志强的媳妇。
她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,还提了一兜子鸡蛋,站在门口,脚上沾着泥,看上去走了挺远的路。她这个东说念主,不爱讲话,嫁过来这样多年,跟我杂乱未几。每次我回娘家途经她家门口,她总在院子里头洗衣服,看见我,叫一声"芬姐",然后就没话了。
我有些只怕,说:“翠兰,你来了?进屋坐。”
她迈进门,把鸡和鸡蛋放在地上,站在堂屋当中,搓了搓手。千里默了好一忽儿,她才说:“芬姐,那事……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了。”
我摆摆手:“翠兰,你无须替他赔不是。他我方作念的事,我方得认。”
她又千里默了一阵,说:“他这两天心里也不好受。”顿了顿,“他在家骂我方,说那天那话说的不是东说念主话。”
我没接话。
翠兰又站了一忽儿,像还有许多话想说,又不知说念从哪儿提及。终末她叹了语气,说:“芬姐,你别跟他一般眼光。他这东说念主,你是知说念的,一张嘴,让东说念主……让东说念主恨不得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说:“我知说念了,翠兰。你且归告诉志强,摔盆那天的事,我不怪他了。我把盆摔了,是我不想让别的事情耽误我娘启程。至于他心里咋想的,那是他的事。我我方心里无愧就行了。”
翠兰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门口,又站住了,背对着我说:“芬姐,我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这世上,有的东说念主活一辈子是收获,有的东说念主活一辈子是赚情分。志强他不解白这个理。”
她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拐过胡同口,瘦瘦的背影一步一步消散在胡同深处。
那只老母鸡就拴在院子里,腿用麻绳捆着,咕咕地打转。
我把它解开了,它扑棱着翅膀跑进院子,在墙角的草垛子下面找了一处合乎的所在卧下来了。
晚上我一个东说念主坐在屋里头,土墙上映着煤油灯的光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。我提起那只珐琅盆剩下的一块碎屑,放在窗台上。碎屑白底蓝花,断口是非。
我娘若是活着,看见我这样一个东说念主守着这屋,不详又要说:“你这孩子,为啥不去跟东说念主一块儿过?一个东说念主生长气势的。”我就会说:“娘,我不冷清,我还有你。”
当今娘也不在了。
我摸了摸那块碎瓷片,忽然想起来——那盆没了,可我娘的技巧还在。她陶冶了我包粽子、腌咸菜、纳鞋底、缝棉袄。她那一辈子就在这些技巧里,一说念说念地溜走了,又不异不异地留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门听说来猫叫。
我开门一看,一只瘦成皮包骨的橘猫蹲在门槛上,看着我,喵了一声——是我娘以前养的那只野猫。我娘生前每天在门口放个碗,给它留食。我娘走了这几天,猫一直不太出现,今天它又来了。
我给它倒了碗面汤,它俯首喝了几口,抬开头来又看我,像是意志我似的。我蹲下去,摸了摸它的脑袋,它莫得躲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
我说:“你也没所在去,是呗。行,以后你就在这儿待着吧。”
猫喝了面汤,跳上院子里的石磨盘,团成一团,睡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东边天小数点泛白。今天莫得日出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。风轻轻吹过那棵老槐树,落下几片发黄的叶子。
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第五天,我驱动着手清算我娘那口樟木老柜子。这门柜子不详比我岁数都大,是当初我外婆留住来给我娘的嫁妆。柜门上的铜锁鼻磨得发亮,我娘的手,一辈子不知说念开合了些许回。
柜上面一层,是我娘悉数的证:户口本、身份证、地皮证。中间一层,是她攒的布头、针线,还有几个没纳完的鞋底。下面那层,压着一个红布包,千里甸甸的。
我解开红布包,里头又是一层蓝布,再解开,是一块油纸。油纸里头包着的东西,我看了一眼,眼睛就热了——一沓存折。有四本,都是旧式的存折,有的表情比我妮儿年龄都大。开放一看,每本上都存着钱,有一千的,有三千的,加起来一万多块钱,麇集着这些年,一毛一毛攒下来的。
存折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曲直相片——我爹,我娘,我,我弟弟志涛。四个东说念主站在老屋前头,我爹抱着我弟弟,我娘怀里抱着我。相片四角都磨圆了,上面有一说念折痕,恰巧从我娘的脸中间斜畴前,想来是她拿手摩挲的。
我把相片翻过来,背后有一行歪七扭八的字,是我娘让东说念主代写的:“老陈家的全家福,不成丢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了那张相片很久。相片上我爹笑得很开,败露一口白牙;我娘那时候还年青,头发是黑的,皆耳的短发,别着一支发夹。我四五岁的表情,穿一件碎花穿着,有些怕生地攥着我娘的衣角。弟弟志涛更小,被我爹举在肩上,咧着嘴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那时候一家东说念主整整皆皆的。谁来收房租?谁往复过日子?莫得,一家东说念主就坐在院子里,夏天啃西瓜,冬天烤火,我爹讲在淮河上跑船的事,我娘在灯下纳鞋底,我弟弟趴在地上拍画片,我蹲在驾驭数星星。
我把相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络续打理柜子。最下面还有一件东西,用我娘的一条旧头巾包着——是弟弟志涛的遗物。有一块腕表,一只钱包,钱包里还夹着他当年的驾照,还有一张他媳妇周秀梅刚嫁过来的时候拍的合照。
我娘把这些东西收着,收了二十年。她从来没拿给我看过,也没跟我提起过。她不详是想留着,等哪一天老了,我方一个东说念主坐在屋里头,偷偷地看,看得掉几滴泪,抹干净了,再放且归。
我摸了摸那块腕表。表针早就停了,停在了十点四十七分。那是志涛出事那天的凌晨,差未几等于他撞车的时候。是他腕表我方不走了,照旧我娘把它停了,我不知所以。她莫得摘下来过,表内部还有一点一点的潮气,像是有东说念主把它攥在手心里,攥过很久很久。
我不该多看,可我照旧放不下。我把表和钱包包好,从新放回柜子里,又把那张相片放进去——我娘的相片不成带走,放在柜子里,就当我娘还在这个屋里头。
第二天上昼,我正在院里淘米,听见院门响了一声,有东说念主走进来了。
是陈志强。他站在院子里,手里提着一捆黄纸,一挂鞭炮。几天没见,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下去,下巴上冒着青茬,穿的那件黑夹克领子上泛着油光。他站在老槐树下面,没敢往屋里走,清了清嗓子,启齿叫了一声:
“芬姐。”
我没应声,络续淘米。
他站了一忽儿,把黄纸放在门墩上,又往前挪了一步:“我给我姑烧点纸来。”
我抬开头,看他一眼。他说完这句话,嘴唇动了动,像还想说点什么,又咽且归了。
我把米盆放下,拍了鼓掌上的水珠,指了指院里的石凳:“你坐吧。”
他在石凳上坐下来,双手搭在膝头上,眼睛没看我,也没往屋里看,就看着眼下面那块大地。半晌,他启齿了:“芬姐,那天的事……我来跟你说一声,是我不对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说:“我这几天在家里头番来覆去地想。我想我姑这辈子……待我不薄。”他的声息有些发涩,“我小时候没爹没娘,我姑给我端饭,给我补穿着。我考上中学那一年,膏火交不起——我姑从她箱子下面翻出来一叠钱,票子都是旧巴巴的,那都是她小数小数攒的,拿来给我交了膏火。那时候志涛昆玉还在念书,她跟我说,你先上学,志涛的膏火我再想别的见识。”
他说到这里就停了,喉咙里滚了两下,像是有些话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过了好一阵,他声息低下去:“我姑对我这样好,我还……我还干出那种事来,那我的确不算个东说念主了。”
我没讲话。
他又说:“芬姐,我知说念当今说啥都没用了。我等于想来给我姑烧个纸,跟她说声抱歉。她若是还活着,骂我一顿也行,打我两下也行。”
我说:“志强,你想烧就烧吧。你姑若是能听见你这话,她心里头会好受一些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在我娘遗像前跪下,点着了黄纸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的脸。他磕了三个头,脑袋磕在砖地上,咚咚的,磕完也没坐窝起来,就那么跪了一忽儿,像是在跟我方说什么话。
纸烧结束,他也没多待,说了句:“芬姐,往后有啥活儿,你言语一声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散在胡同口。瘦了好多。东说念主这个东西,有时候非要失去点什么东西,才知说念我方有多混蛋。
下昼,我坐在院里择韭菜,橘猫趴在磨盘上晒太阳。二牛哥来了,进门递给我一个信封,厚厚一沓。他说:“淑芬,这是村里长幼爷们儿给你的。知说念你办凶事花了钱,大家伙儿你五十他一百凑的,莫得些许,等于个情意。”
我开放想退,二牛哥摁住我的手:“拿着。你若是不拿着,大家心里也羞愧不安。”
我数了数,一共三千多块钱——是全村东说念主一户一户凑出来的情意。我攥着那沓钱,指尖微微发烫。
日子在风里过,一溜烟,我娘走了一个多月了。
这一个月,我住在老屋里,把院子拾掇了一通:墙角的杂草拔了,葡萄架上的黄叶子剪了,屋顶上几片被风掀翻来的瓦换过了。橘猫也养住了,每天日落以后它就蹲在院门口,等我关门,像个老熟东说念主似的。
秋凉的时候,我妮儿回归了一回。
王小宁在省城上班,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儿,在一家文化公司作念假想。她爸没得早,她从小跟她妈亲,跟我这个当妈的隔着一层,可老是惦记住。从我娘入院那时起,她就隔三差五打电话回归问。我娘没了那天,我没敢跟她说,怕她大老远赶回归耽误处事。自后她我方觉察到事情不对,连打了三个电话。瞒不外去了,我才跟她说了真话。
她当晚就坐高铁回归了。到了家,看了我妈的遗像,没哭,就坐在堂屋里那把小椅子上,坐了很久。她小时候,我娘总让她坐那把椅子吃饭。过了好半天,她问我:“妈,我没见到姥姥终末一面,她怪不怪我?”
我说:“不怪,你姥姥啥时候怪过你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,不讲话了。
那天晚上,母女俩坐在灶屋里,烧了一锅稀饭,炒了一盘鸡蛋,切了一盘我从镇上买回的猪头肉。我给妮儿盛了饭,看她吃着吃着就拿筷子在碗沿上画圈,知说念她心里还堵着,就启齿问她:“宁宁,你最近咋样?”
她把筷子放下了,看着我,忽然事出有因来了一句:“妈,姥姥这辈子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啥?”
“后悔你一直待在她身边,莫得出去过我方的日子。”
我听了她这话,想了想,说:“我从来没后改悔。你姥爷走得早,你舅舅也没了,我若是再不管她,她一个东说念主剩在那屋里头,谁给她作念饭?谁陪她讲话?”
宁宁说:“可你也搭上了泰半辈子。”
我在围裙上擦擦手,摇摇头:“宁宁,你听我说,你姥姥养我一场,我陪她老去,这本来等于我应该作念的。谈不上搭上啥。你说的出去过我方的日子——我我方的日子不等于把她护理好了,把你养大了,当今你前途了,你姥姥也安舒缓稳地走了,我妈这辈子值了,我也没白活。”
宁宁没再讲话,埋头扒了几口饭,抬开头来,眼圈有点红。
吃完饭,她把碗筷打理了,坐在院子里跟我一起剥玉米。她剥着剥着问我:“妈,那会儿姥姥出丧的事,你如何不告诉我?我是自后听苏婶说了才知说念。我再晚回归几天,是不是连姥姥上山了都不知说念?”
我说:“告诉你们干啥?你们处事忙,请假跑一回,耽误事。你姥姥生前就不肯意别东说念主为她耽误正事。”
“妈,那不是别东说念主,我是她外孙女。”
她说完这句,低下头去,不讲话了。我坐在她驾驭,看着蟾光下她细细的手腕,心里不知如何想起她小时候,我娘亦然这样坐在院里剥玉米,她在驾驭蹲着,拿玉米须编小辫子,我娘俯首看她一眼,说:“这孩子手巧,长大准有前途。”
我妮儿隔了一忽儿,又问:“妈,阿谁老盆的事,你真的小数都没生志强舅的气吗?”
我说:“气过。可自后你志强舅来给你姥姥烧纸了,也认了错。东说念主嘛,谁没个浑沌的时候。你姥姥从小就疼他,他跟你姥姥之间那点情分,也算我们家的家事。家事关起门来责罚就行了,不成揪着不放。”
宁宁说:“妈,要换了我,我可能作念不到这样轻巧。”
我说:“你还小,等你到妈这个岁数就会显着了。东说念主这辈子,到头来图的不是谁对谁错,是心里安生不安生。”
院子里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,在宁宁脚边打了个滚,败露肚皮。宁宁蹲下去摸它,说:“妈,这猫是姥姥养的吗?”
“嗯,你姥姥给它起名叫‘黄黄’,它认家门,你姥姥走了它也不走,就在这儿住下了。”
她挠了挠橘猫的下巴,猫恬逸得眯起了眼。她说:“妈,那你呢?你以后的日子如何过?”
我说:“我盘算先把地种起来。你姥姥那二分地还在,荒着不像话。另外我想在院子里养几只鸡,日子还长着呢,总不成闲着,总得有点事作念。”
她清闲了一忽儿,说:“要不你跟我去省城住吧?”
我摇了摇头:“姥姥在这儿住了一辈子,我想替她多看几年这院子。再说了,老屋也得有东说念主看,要不风一吹,屋檐上的瓦都松了。”
她没再劝,仅仅说:“那我过阵子再回归看你。”
我说:“回不回归都没关系,你把日子过好了,姥姥和我都欢欣。”
那天晚上,月亮很亮,院子里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蟾光。橘猫蹲在门口,眯着眼睛,像在等东说念主,也像在等一个回不来的薄暮。
妮儿走了以后,我把门口那二分地翻了一遍,种上了过冬的菠菜和蒜。土不肥,我娘在的时候每年都垫猪粪、羊粪,我弄不来那些,就去镇上买了两袋复合肥,掺在内部,也免强了。
日子有了干头,一忙,就不那么心里头发空了。
鸡也养起来了。我在镇上买了四只母鸡,一只公鸡,圈在院子西边的鸡笼里,每天早上放出来在院里跑,晚上赶且归。橘猫黄黄对这几只鸡挑升见,它以前跟我娘住的时候,院子里那只猫是大哥,如今来了几个长翅膀的居民,它不习气,老是蹲在墙头上,远远地拿眼睛瞟它们。过了十来天,它也渐渐认了,偶尔还趴在鸡食盆驾驭,看鸡吃食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天冷了以后,我翻出厚棉袄来穿。翻穿着的时候,我在柜子下面又看到了那件军绿色棉袄——弟弟志涛的那件。我拿出来在太阳下面晒了半天,拍干净了,叠好放进我娘的樟木柜里,跟那几张相片搁在一处。
阿谁柜子,我把它当成我娘的念想了。我不会卖,也不会扔。就让它摆在那间屋里,柜门关着,内部存着我娘的时光,也存着我娘的驰念。
落了一场霜以后,赵婶拄开头杖来了。她腿脚不好,走几步歇一歇,进门先往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坐,喘匀了气才说:“淑芬,左近老陈家的二小子过几天成婚,你要不捎个礼?”
我说:“捎吧。”又问:“他家跟志强家走得近,我去的话碰上志强,会不会不太好?”
赵婶摆摆手:“他都不怕丢东说念主,你怕啥?再说了,东说念主家正事,他等于心里痛楚,也得搁下。你不去才显得你有什么亏损似的。”
我想想亦然,便应了。到了那天,我去吃席,陈志强也在,坐在另一张桌子上。我们俩远远地看了互相一眼,莫得讲话,但他端着杯子,朝我这个想法举了一下,算是敬酒的风趣风趣了。我点了点头,也就畴前了。
散席回家的路上,村里一个与我娘同辈的老爱妻喊住我:“淑芬啊,你娘那屋基地,你盘算咋办?村上有东说念主问,说不清计策。你们家也没个男丁,村里头有东说念主惦记呢。”
我说:“我不卖。我娘的老屋我留着,逢年过节我回归住,平时也打理着。屋基地是我娘家的,归我们家管。谁来问,你就说李淑芬说了,不卖。”
老爱妻点点头走了。我又站了一忽儿,转身望了望老屋的想法。那院子里的灯还亮着,黄黄蹲在门槛上,远遥望我回归,叫了一声。我快步走且归,把院门关上,抢在寒潮前把鸡笼子用塑料布围了一圈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,过得浅薄,也过得平稳。
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,落在老槐树的姿雅上,薄薄的一层白。我站在屋门口看了一忽儿,黄黄从柴垛顶上跳下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跑进屋来,在炉子驾驭团成一团。
天冷了,我给炉子添了柴,把门帘子放下来,屋里暖烘烘的。我一个东说念主坐在炉子驾驭,剥了一碗花生米,盘算炒了翌日早上配粥吃。
院门响了一声。我以为风刮的,没动。又响了一声,我才起身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陈浩。
我弟弟志涛的犬子。他长高了,长瘦了,穿着一件深色的棉服,背着双肩膀,头发短了,看着精神了些。他一经有好几年没回归了。前次见他,照旧我娘六十六岁那年,他回归过暑假,帮着摘了几天豆角。自后秀梅重婚,他随着他妈去了城里读高中,自后又去深圳打工,一年到头忙,也顾不上回归。我娘走的时候,我告知了他,他在电话那头千里默了很久,说“姑,我回不去,我这边实在走不开”。
那时我挂了电话,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
如今他站在门口,鼻尖冻得发红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。他站在那里,门牙咬了一忽儿下唇。过了好一忽儿,才启齿:“姑,我来晚了。”
我侧过身子让他进屋:“先进来烤火。”
他进了屋,在炉子驾驭坐着,摘了手套,伸出两手去烤火。他俯首看着我方的手,说:“姑,抱歉。我奶走的时候,我没回归。我那时候的确在深圳跑一个票据跑得走不开。我妈也说我,说我不贡献。”
我往炉子里添了两根柴,说:“小浩,你奶不会怪你的。你跟你奶之间那些事,她都跟我说过。你小时候,她抱你在田间地头转,你哭她就钻到玉米地里摘一个甜瓜来给你吃。”我停了一下,“你奶这个东说念主,向来不跟孩子诡计这些。”
陈浩没接话。炉火的光一跳一跳的,映得他脸上半明半暗。隔了一阵,他说:“姑,我能去望望我奶的坟吗?”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我带着陈浩去了坟地。田园一派白,只好那条土路被东说念主踩出几行脚印。我在前头走,他在后头随着,脚步声踩在冻土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响。到了坟前,他站住了,看了半晌,然后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他没哭。磕结束头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姑,我奶这个坟,想法挺好的,能看着老屋那边。”
我说:“你奶生前我方说的,说她老了就埋这儿,能看见咱家院子里的树。”
他点了点头,又站了一忽儿。风卷起一阵雪沫子,扑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,看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且归的路上,他跟我提及他在深圳的事。他说他在一家外贸公司跑业务,干了好几年了,攒了小数钱,准备来岁回省城看一看,望望能不成找到合乎的事情作念。他还说,他妈在城里过得招架顺,跟后头那位过不到一处去,分开了。他盘算接他妈一块儿住,离得近些,好有个照应。
我说:“你妈阿谁东说念主,其实也终止易。”
他说:“我知说念。我小时候老怨她再醮,当今我懂了,她那时候一个东说念主带着我,太难了。”
傍晚他走的时候,我给他装了一兜子土鸡蛋,又把院里晾的萝卜干给他包了一捆。他推让了一下,收下了,说:“姑,等过年的时候我回归,陪你吃顿饭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走了以后,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弱成远方一个点,终于在村口消散。黄黄不知何时走到我脚边,蹭了蹭我的裤腿,又转头朝屋里走去。
天又阴下来了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还要再落一场雪的表情。我关上门,回到屋里去。炉子里的火还旺着,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我倒了一碗滚水,捧在手里暖着。
门外的雪,飘飘飖摇地下了起来。
腊月里头,村里驱动有东说念主家杀年猪了。隔老远就能听见猪叫唤的声息,嚎得满村子都听见。我娘活着的时候,每年腊月都有东说念主喊她去吃杀猪菜,她总说牙口不好,不肯去,可每次回归都跟我讲,谁家的灌肠作念得好,谁家的血豆腐嫩。讲结束,又叹一句:“本年没吃上,下年吧。”
如今我再听不到她说这个话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我去镇上赶集,买了两斤五花肉,一捆粉条,二斤豆腐,又扯了一块粗布——准备给我娘作念两双新鞋垫,烧给她。我知说念她脚上有老茧,厚鞋底她踩不住,得是那种软软的、垫上棉花絮的。这个技巧我怕失传了,她走前教过我好几遍,她躺在病床上,还拿着锥子给我演示如何下针如何走线。她说不怕失传,传给我就行。
我走到卖纸钱的摊子前,买了一摞金元宝,一捆黄纸,又买了一挂鞭炮。摊主是个熟脸的嫂子,一边找钱一边问我:“淑芬,给你娘买的?”
我说:“嗯,小年了,给她送点钱。”
她叹了语气:“你娘有福泽,有你这样个妮儿。你娘走了以后,你常常一个东说念主来买纸钱,比有儿有女的都勤。”
我没接话,笑了笑,提起东西走了。
回到家,我在院子里的磨盘上坐了一忽儿,看着光溜溜的老槐树,心里想着:日子过得真快。我娘走了四个多月了,可有时候我进门,照旧会习气性地往堂屋里望一眼,好像她还坐在那儿,把电视开着,声息放得响响的,看见我回归,问一句“吃饭了莫得”。
今天屋里莫得东说念主,只好黄黄窝在堂屋门口打盹,听见门响,耳朵动了一下,没睁眼。
晚饭我给我方煮了一碗面条,卧了一个荷包蛋,又切了一碟咸萝卜干。吃着吃着,我忽然想起我娘以前说的一句话:“一个东说念主吃饭,吃啥都不香。两个东说念主吃饭,喝凉水都是甜的。”
我放下筷子,发了会儿呆。
晚上,我坐在灯下,把我娘生前穿的穿着又理了一遍。选了两件她最心爱的,一件蓝底碎花的褂子,一件她每年冬天都要套在外面的黑棉袄,叠好,放在一个干净的使命皮里。想了想,又把她生前一直戴的那只银镯子也包进去了。
那只银镯子是我爹当年景婚时,从淮河畔上淘银子打的,戴了好几十年。我娘生前跟我说过,等她走了,这只镯子给我,别的莫得,就这一件东西,算是她留给我的念想。我好好地收着。
使命里放好了,我把黄纸、金元宝、鞭炮都同一到一处,码在院子里的墙根下,翌日一早带着去坟头烧。
腊月的风很硬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不异。我关了院门,给鸡笼子又挡了挡风,回屋里去,把炉火捅旺了一些,坐在炉子驾驭烤入辖下手,手背上的皮肤裂了几说念口子,一碰生疼。
我想起我娘以前每年冬天都给我作念蛤蜊油擦手,她我方去河滩上捡蛤蜊壳,洗干净了,把油装进去,管用得很。她的手也终年裂口子,可她总先紧着我擦,嘴上还说:“女孩子,手要好看。”
我俯首看了看我方的手,缝隙在炉火的光下像一张张小嘴。我拿了一根缝衣针,在手背上比了比,又放下。莫得蛤蜊油了。
我娘走了,有些东西也一起带走了。
翻过年,开春了。
田埂上的草冒出嫩芽,老屋墙角那棵杏树打了满枝的花苞。我把菠菜和蒜收了,又种下一茬晚豆角。鸡也下了蛋,一天能捡四五个,吃不完的拿到镇上去卖,换点油盐钱。
三月里一个下昼,苏嫂来串门,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忽儿杏花,说:“淑芬,你这院子打理得比从前青年了。你娘若是还在,得多欢欣。”
我说:“她看着呢。”
苏嫂抿嘴笑了笑,不再说了。她在石凳上坐下来,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。她说她家二小子订婚了,年底要办喜事;说村东头小卖铺的老周走了,走得挺急的,头天晚上还在门口棋战,第二天早上东说念主就凉了,不到七十岁。她又说,陈志强当今变了,不在镇上工场看大门了,跟东说念主合资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,翠兰也随着去赞理,听说交易还行。
“东说念主是会变的。”苏嫂说着站起身,拍拍裤子,“你本年秋里若是有空,帮我家二小子拾掇拾掇婚房呗?你手巧,你娘当年给你家拾掇的房子,那技巧我都看着眼馋。”
我说行,到时候喊我一声就行。
送走苏嫂,我一个东说念主在院子里站了一忽儿。杏花开得正密,风一吹,花瓣落到磨盘上,落到鸡食盆边上,落到橘猫黄黄的背上。黄黄打了个大大的欠伸,抖抖毛,把花瓣震落了几瓣,又眯起眼睛晒太阳。
我走进屋。窗台上的那块碎瓷片还在,白底蓝花,断口是非。我把它提起来,在手里抓了一忽儿,指尖能嗅觉到老盆边缘那一圈冰凉的弧度。我娘那辈子的手、这辈子的光,都从这块碎瓷片上传了过来。我莫得把它扔掉,也不会把它扔掉。
房子边缘里,那把老椅子还放着。我娘生前每天傍晚都坐在那儿,透过窗户看院子里的鸡回笼,看天小数小数黑下来。我把椅子搬到阳光下面,拿湿布擦了擦,又放回原处。晚上若是过程,我偶尔会在那儿坐一忽儿,坐不始终,心里的空落逐形势像田庐的麦苗不异,整宿之间就长满了,又整宿之间被风吹平。
傍晚,我去给鸡关上笼子的时候,一辆灰扑扑的小车停在村口,有东说念主下了车,拎着东西朝我家想法走来。我眯眼一看,是陈浩,肩上还扛着一个行李包。他走到院门口,放下东西,笑了笑:“姑,我说过年回归陪你吃饭,效率过了年才回。单元的假不好请,拖到当今。我妈那边安顿好了,我想回归住几天,帮你拾掇拾掇地里的活。”
我说:“来就来,带什么东西,家里啥都有。”
他说:“给姑买了两盒点心,还有一对棉鞋。我奶以前说你冬天脚冷,我途经市场看见了,也不知说念合划分脚,您试试。”
我没再推。他进了院,站在杏树下面看了看花,说:“这棵杏树都快比我高了。我铭刻小时候,奶在树下埋了一截竹竿,让我‘站直了量身高’,年年量,年年长。奶说,等小浩长到树高了,就能背着她下地干活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声息低下去,没再说了。
我转身进了灶房,给他下了碗面,打了两个荷包蛋。他接过碗,蹲在灶房门口吃。黄黄凑畴前,在他脚边转来转去,他把碗里一半的荷包蛋夹出来放到门槛上。黄黄俯首吃得吧唧吧唧响,尾巴起直直地竖着。
我站在灶房里,透过水汽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比我娘走那会儿高了,也宽了,肩膀驱动能扛得住东西了。我娘若是看见了,不详又会说:“这孩子,长了,长得真快。”
天边终末一抹亮光从老槐树的枝条间渗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那只珐琅碎屑贴着的窗台上,像一层薄薄的金粉。我娘走了,然而这个院子还活着。杏树会吐花,鸡会下蛋,黄黄会蹲在门槛上打盹,门口那条土路南来北往的脚印,又会有东说念主走过。
我把窗台上的碎瓷片提起来,放在目下看了看。窗外是那片杏花,粉白的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陈浩蹲在灶房门口吃面,黄黄的尾巴悠悠地晃。
我把碎瓷片翻了个面——忽然发现没看仔细:瓷片背面还沾着一派干透的槐花瓣。竟是我娘生前某一年的春天。
我把它搁回窗台上。
风从窗缝吹进来,那一派干槐花瓣动了一下——像有东说念主轻轻抓过它,又放回了原处。
晚饭后,天透顶黑了。我点了堂屋的灯,从樟木柜子里翻出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,拿到院子里拍净了灰,晾在晾衣绳上。
蟾光洒下来,罩着老屋、老树、晾衣绳上的旧棉袄,也罩着我东说念主。黄黄从门槛上跳下来,钻进温热的灶房去了。
我昂首看了看天上那轮朔月——它亮得跟头天夜里不异。仅仅那天夜里我守在灵堂前,心里慌得没下跌;而今我看着这一院子安清赋闲的东西,心里果然稳了。
我娘这辈子,活到八十二岁,苦吃过,甜少尝,一个东说念主扛着这个家走了泰半辈子。到了终末,她是合上眼睛走的,无须耐劳,也没欠谁的。有亲戚劝过我,说我该多诡计些。我想过了——好的坏的,都是东说念主间事。诡计到终末,也换不来什么,只会把我方活成第二个陈志强。
我不作念那样的东说念主,我娘也没让我作念那样的东说念主。
风轻轻地吹过老槐树,吹落几片新叶子。远方传来几声狗吠,又静下去了。屋里的灯,亮着,像有东说念主在等我且归。翌日我还要早起,给陈浩作念一顿早饭,再把院子里的杏花扫一扫。
日子还长。
我这辈子没啥大才略,等于会过最泛泛的日子。把我娘过好,把我我方过好,再把身边东说念主过好。如斯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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